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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河东去

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马刚 谌晗 顾冰洁 胡耀元

大河,是一条河流的名字。

千百年来,它蜿蜒曲折在山间静静流淌,与深藏在地底的原始地质储量138.28亿吨煤海,宛如一对恋人日夜低语,等待着世人揭开神秘的面纱。

1966年10月1日,午后的阳光洒在河面,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。

陈万生小心翼翼地把家信递给邮递员,当黑色邮戳盖在8分钱的邮票上,他的心骤然平静了,邮戳上赫然写着——大河农场。

这一天,是年轻的共和国17岁生日。

这一天,按照保密原则,水城矿区指挥部正式冠以“大河农场”的代号。

这一天,距离陈万生打起行军包从鸡西矿务局出发整整7个月。

万山不隔中秋月,一封家信报君安。

“家里应该快下雪了吧,我在这一切都好。”27岁的陈万生隐匿了所有的孤独和苦涩,把牵挂与思念化作点点字迹,寄往4000公里外的黑龙江省鸡西矿务局,收件人是新婚妻子梁桂英。

1966年3月1日,毕业于鸡西煤校,担当煤矿机电技术骨干的陈万生和鸡西矿务局1000余名职工乘坐专列,经十来天奔波抵达贵州安顺,转乘解放牌汽车驶向水城。

“快到了!”不知是谁一声吆喝,把沉浸在颠簸睡梦中的陈万生惊醒,云贵高原苍凉的景色映入眼帘,天与地之间,与记忆重合的,仅有一条与故乡鸡西穆棱河同样静静流淌的河流。

风尘仆仆跨山越海而来的陈万生,未曾想此后一生都将与它对望。

大河的平静被鼎沸的人声打破,油毛毡、冷酸汤,缺设备、少燃料,比起生活的贫瘠,掘进物资的短缺更令人焦心,而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用一声声“不想爹不想妈,挖不出煤不回家”的号子,喊出了撼山动地的决心。

从红旗矿建设到接管大河边煤矿,为着“小井掩护大井”目标,陈万生和工友们披星戴月地奋战了1500多个日夜。

1970年5月,红旗矿投产,同年6月大河矿井投产,当第一车煤炭从地底运出,这群眉脸亮黑、衣衫泥泞的汉子紧紧相拥在一起,流下了热泪。

这些凝结了智慧和血汗的煤炭,将从野马寨站发出,经贵昆铁路到昆明再转成昆铁路至攀枝花,为国家建设提供源源不断能源血液。

淘尽时光与大河的缠绕交错,汪家寨煤矿、大河边煤矿、木冲沟煤矿、那罗寨煤矿、大湾煤矿、格目底煤矿、土地垭煤矿……相继在她的身畔孕生,如同一颗颗跃动的心脏。

溯河而上,我们在汪家寨煤矿探访了老“三线”,90岁的张凡英老人、93岁的郭忠秋老人,前者出身农民家庭,后者是抗美援朝退伍军人,对话间,前者一遍遍重复“共产党恩重如山”,后者则将荣誉小心珍藏。

人生或有巧合,选择总是笃定。当我们想把支援“三线”的来由问个究竟,3位角色各异的技术工人、退伍军人、农民,眼角闪烁着泪光,却无一例外的平静:“三线建设搞不好,心底实在过不去。”

春去秋来,故乡的街景在岁月长河里慢慢发酵,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想念。

一棵棵梧桐树被种在矿区的长街,裕民村、红旗村、东山、西山这些鸡西矿务局独有的小地名,被远道而来的“三线”建设者一一复刻在了大河农场——裕民小区、红旗矿、东山生活区、西山生活区。

这是属于大河的浪漫,铁汉亦有柔情时。

1969年,同为鸡西矿务局职工的妻子梁桂英紧跟丈夫的脚步,来到了大河农场。这一次,妻子举家迁徙,带来了全部家当——两组木柜子,一大一小两口缸,几件旧衣服。

两口缸,一口做酱,一口腌酸菜。两口缸酿出了祖孙四代的生活琐碎,也酿出了日月悠长和他乡成故乡的安心。

时间如大河般昼夜不息。1982年,当矿区舞厅第一盏镭射灯明灭闪烁,《路灯下的小姑娘》动感旋律响起,年轻的躯体穿过风雪旋入舞池,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悄然来临。

灯红酒绿的舞厅人来人往,像极了厂矿外物欲横流的世界。

大河两岸,一个个小煤窑、炼焦厂仿佛在一夜间肆意生长,贪婪宛如利刃,插入英雄的大河,烟尘蔽日,黑金流淌。

煤矿野蛮生长的疯狂,裹挟着矿区在市场经济中横冲直撞,曾以为可以在厂矿的梧桐树下骄傲生活一辈子的大河人,不再以代号为荣,多少命运在时代里沉浮。

青春不曾与你共舞,待我抵达,已是黄昏日暮。

不愿经年往复听着一天三遍广播,躲在房间摆弄录音机,哼唱着Beyond乐队《海阔天空》的“三线”三代王小志骤然发现,儿时的夏日伴侣“大河冰棍”悄悄停产了,年夜饭必备的大菜卤猪蹄分量少了许多,父亲给零花钱的频率也降低了不少。

18岁前,大河边煤矿2公里的街道,就是王小志的全部世界。3岁上矿幼儿园,6岁读矿子弟小学,他曾流连长街上的游戏厅、录像厅,也曾躲在大人的身后,偷溜进舞厅。

18岁那年,王小志第一次回到了祖辈出发的地方——东北平原,不是探望久别的远亲,而是出门求学,远走成了巧合式的回归。

毕业后,王小志去了北京,去了他心心念念的大都市。身在北京,宛若一叶飘萍,返乡探亲时看着父辈两鬓渐多的白发,他选择了回家。

又是一个落叶飘零的秋天,早已和父辈搬到市中心城区定居的王小志走在大河边煤矿的长街,找寻失落的儿时记忆,在矿井旁的梧桐树下,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儿时“孩子王”——邻居家的三哥汪俊。

命运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,分出无数支流。多少年后的重逢,身形瘦削,满面黑尘,身着矿工服的三哥刚从井下出来,多了几分沧桑。看着三哥转身离去的背影,王小志追了上去,把一包烟塞进他的口袋。

当时代不再风雨如晦,命运的大河正在生长出无数种选择,谁愿意青春的色彩,是一种单调的黑色?

王小志想,他的三哥定然不愿,痴迷金庸、古龙武侠故事的三哥也有他的英雄梦。当父亲猝然病逝,家中的顶梁柱轰然倒塌,瘦弱的母亲一手拉扯大了3个孩子,三哥的人生有了新的开始。

黑色,承载着父辈的荣耀;黑色,也铭记了困厄中的新生。

2018年7月19日,包含水矿集团在内的贵州原四大国有煤炭企业战略重组,成立新的盘江煤电集团,翻开了贵州煤电并举、改革发展的新篇章。贵州能源工业“尖刀连”“主力军”的声音,再一次回响在大河两岸。

当时代发展的新使命压在新一代“大河人”的肩上,水矿控股拿出“宁愿减少原煤入洗量也要保电煤、哪怕暂停市场煤销售也要供电煤”的断然举措,今年前10个月,累计完成省内电煤供应436.61万吨,同比增加180.61万吨,增幅达70.55%!

今天,在大河的地层深处,我们无法想象现代智能综采的流畅与高效,正如我们无法用准确的词语勾勒深嵌在共和国记忆中,“三线”建设的金戈铁马与鼓角铮鸣。

一条大河,沉淀下岁月的喜乐哀愁。她像一位慈祥的老者,也如一个欢乐的少年,她有过脉脉流淌的柔情,也承受过粗放发展的痛楚,她见证了精忠报国的拳拳之心,也目睹了与日俱进的蓬勃之气。

走过大河,一页风云散尽,我们洞见了过去,也听见了未来——

大河东去,誓言无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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