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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家的黄金白银时代

贵州日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20年04月17日    来源:贵州日报


  ■ 韦荣慧

  喝了不少茶,今天收到一份特殊的快递,是来自外婆家老街的黄金芽和白茶,很兴奋。特别是在疫情期间,更加感动。
  印象中达地老街没有茶园,老街人也不种茶,外公外婆常年在火坑边上放一个黑陶茶罐,煨一种树叶,叫“节骨茶”,老街人一年四季都喝这种茶,哪里来的黄金芽和白茶?
  达地的茶,我喝过大坪山茶、高车的茶,几十年我们一直喝雷山脚尧茶,没听说过老街也有茶。
  反复向寄茶人确定:这个茶真的是来自达地老街的?!
  此刻,我反而不像以往迫不及待地观叶、闻香、品汤色、找回甘,而是沉浸在外婆家和老街的记忆中。

让我魂牵梦绕的地方
  达地老街,一直是让我魂牵梦绕的地方。
  老街不长也不大,约莫200米,一共只有十几户人家,是雷山县达地水族乡一个村,距离乡政府直线是3公里多,海拔1200米,制高点应该是2000米,常年云雾缭绕。
  达地水族乡地处“两州四县六乡镇”交界,在雷公山主峰最南端,距离县城82公里,是雷山县离县城最远也是较贫困的一个乡。全乡总面积72.9平方公里,辖10个行政村97个村民小组,135个自然村寨1万余人。
  达地境内山高水深,气候独特,多民族杂居,有水族、苗族、瑶族、侗族、汉族等世居民族,民族文化遗存丰厚。老街的历史很久远,民国二年(1913)曾经是乡政府所在地。
  记忆中那条街是用鹅卵石拼起来的,我们叫“花街路”,房子都是木质的,不是吊脚楼。走南闯北,看到不少平原上的老街巷,但一条横跨在高山上的老街实在不多见,关于老街的历史与故事,外公知道的最多,他说,老街是横躺在山顶上的半只船。
  2009年,我的单位获得联合国千年发展目标项目,我是项目负责人,在项目选点的时候,项目组去考察后觉得更加希望在从江,最后我们要求在我的出生地乌达村上马路组增加一个点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北京办事处代表卡贝丝女士同意了。于是,就有了上马路的博物馆以及招龙节等活动。
  第一次过招龙节的时候,我们邀请了周边的村民都来参加,我特别提出邀请达地老街的代表来参加,上马路是我父亲的家,老街是我母亲的家。
  当天,肖老福舅舅一行代表老街上的村民来参加活动,离开的时候,老福舅拉着我的手说,“平,能不能去帮我们老街也做一个项目,老街没有几户人家了,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就没有老街啦!”
  这个话题好沉重,至今,我忘不掉老福舅说这些话的那种目光。

那里有我童年的记忆
  我当然希望老街存在着,那里有我的童年记忆。
  老街曾经是达地最繁华的地方,每逢赶场天,来自周边穿着不同服装的人(苗族、瑶族、侗族、水族),穿梭往来挤满街上,买的买卖的卖,最有凝聚力的是各种汤锅,米粉、米豆腐;最时尚也是我的最爱的是来自四川、湖南、广东老板摆摊卖的绫罗绸缎、丝线、布匹;当然不仅仅是这些。
  老街上的人,和妈妈同辈的兄弟我都叫舅舅,和小姨一辈的我都叫孃孃,比妈妈大的我叫姨妈。
  从街头数过来,黄家的黄姨妈嫁到乔桑;全姨妈实际上姓熊,嫁在老街上全家;江家的五朵金花,老大江祝英姨妈嫁到立碑坳,老二江祝梅孃孃嫁到也蒙苗寨…… 
  老街的姨妈和孃孃都嫁出去了,我的大舅和二舅还有一些舅舅也离开老街出去工作。
  老街上留下老福舅和袁家老莽舅、老奎舅、江礼明舅舅等,他们一直守护着曾经的老街!
  老福舅的一席话,我真的很用心联系了,和不少的人讨论老街的发展问题。
  2009年秋天,结束了国际人类学民族学联合会在昆明开的十六届大会,我邀请了国家民委的相关司领导、黔东南州民委主任和雷山县相关领导,还有我的父母亲,以及李正国叔叔和我二舅(他们都曾经是达地党委书记和乡长),还有我的同事一行,10多个人开车去了老街。
  在冷坳,我们站在三都排歪村的山后,遥望着同马山,讨论着老街的发展规划,我的同事突然说,这地方生态很美,一定要照一张照片留念,也许这一生不会有机会再来。这句话说得我很伤感,一路流泪回到雷山。
  后来,我确实没有再去老街。
  突然有一天,我在办公室接到老福舅的电话,他特别激动地说,乡政府帮他们解决了自来水!这句话您听到可能无所谓,但是,我放下电话后把办公室的门关上,哭了!因为我知道水对老街的重要。
  日前,我看到贵州方面有报道说,“自2月份以来,达地水族乡每天茶青交易量约1200斤,茶青采收了26717.5斤,其中白茶8862斤、绿茶17888.5斤,产值达545.5万元。有效解决了全乡1195个贫困劳动力的就业问题,进一步巩固和提升了脱贫攻坚的成效。”在足不出户的疫情期间,看到这个复工复产的消息,真是满满的正能量。
  据了解,达地水族乡茶叶种植共计2.3万亩,其中可采摘有1000余亩,茶产业的发展既解决了村民增收就业,也保护了当地的绿水青山资源。

静享外婆家的下午茶
  寄茶叶给我的是老街上江家的孙女婿胡钱方,微信里的他甜甜地叫我是“孃孃”,我顿时觉得又亲切又温暖。职业习惯,我电话访谈了他。
  他是江西人,在浙江安吉开有一家西餐厅店,2017年县里招商引资的时候,他选择投资老街,种着260亩茶叶,今年开始采摘,胡钱方说,达地海拔较高、气温适宜、山坡坐南朝北,适合白茶生长。特别是老街上种的白茶口感、品质同比浙江安吉白茶能达到中偏高等级。他们有固定的订单渠道,主要销往浙江、安吉、嘉兴一带,解决了销售难题。每年他需要支付给老街的人工工资约40万元,茶叶加工旺季的时候,仅仅老街人手不够,还有党务、夺鸟、大竹山、宋家等村民都参与,加工厂建在凉水井。
  我的天,这些地名像画面一幕幕从我的眼前飘过。
  谈到未来,我问他,需不需要孃孃帮助你什么?电话那端继续说,雷山县政府很支持,公司秉承贫困户+基地+合作社+企业的发展模式和优势,致力于带动贫困户脱贫致富,提高农村劳动人口的技能,巩固脱贫攻坚胜利果实,提高村集体和贫困人口创收,为脱贫攻坚提供一站式服务。
  现在管理公司和茶制作师是老街胡志保的儿子,他在浙江接受过两年的培训。
  感谢新一代老街人,由于你们的努力和付出,老街终于有了自己的茶园、茶叶加工厂,有了自己的茶品牌,雷山又多了一个茶种类。
  黄金芽和白茶的到来,给了我一个温暖的下午茶时光,看到那片叶子在水中慢慢地舞动和舒张,仿佛是老街的兰花、山茶花、映山红、酒酿花在向我微笑!你们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向世界分享着一个乡村亘古不变的故事,分享着外公外婆以及老街人给子孙留下的那个“黄金白银”时代!
  我在等待,等待疫情结束,我们相约去老街,穿一件老街山那边也蒙村的苗族百鸟衣,坐在“滑石板”上,用外公的黑陶罐和凉水井的水煮一壶“黄金吉白”(这款茶是我的专属),阳雀声声伴,享受着外婆家的下午茶!

  (作者系中国民族博物馆原副馆长,中国人类学民族学研究会副秘书长、博物馆文化专业委员会主任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