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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盘水二题

贵州日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19年01月11日    来源:贵州日报




  耿占春

  耿占春
  耿占春,著名诗人、诗歌批评家。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主要从事诗学、叙事学研究、文学批评与文化批评,著有《隐喻》《观察者的幻象》《话语和回忆之乡》《叙事美学》等。
  百车河
1
  我能够想象六盘山,山路崎岖,却无法想象六盘水,如何绕山上下。当火车抵达六盘水,我才知道我到达的地方是水城,而六盘水还有六枝和盘州。其实我只是抵达了一个叫做百车河的地方。

2
  静谧黝黑的山谷里,仰面看着星群,闪亮、硕大、密布的星斗,渐渐低垂下来,拉低了黑夜,在百车河的水流声中光束时长时短地明灭,时有流星划过。露水从银河的星云里晒下。你已失去了知识先辈们观星、记录星象和占星的知识,然而此刻,如此繁密的星星说着它古老的象形语言,身体似乎以幸福的方式直接听懂了:生命和宇宙的意义,低垂着,围拢着,旋转着,轻轻地颤抖、闪烁。

3
  在百车河的岸边住下,夜晚仰望对面的山峰,云和山体裸岩浑然难分,在月光里恍若置身大雪山之下。我贪婪地聚集着山谷间直抵穹苍的寂静。从淙淙的水流声到风吹过山坳生机勃勃的寂静到星云密布的安谧。生活空间里的安静已成为难得享用的奢侈品,山谷间多重的寂静则像一种具有治愈作用的音乐。深呼吸,让我的身体贮藏起更深的寂静,以便回到喧嚣的世界慢慢释放出寂静的能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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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宽阔的河流对岸,是群山环抱下的小小村庄,它的山坡上生长着松树、栎树,如果是夏季林中到处是野花、蘑菇、野草莓。在你快乐或不快乐的时刻,世界上存在着这样的地方就是一个瞬间救赎的许诺。虽然置身于正在到来的某种不可抗拒的技术力量面前,自然比你自身还脆弱。

5
  每一种将要消失的事物都携带着不可抗拒的美感。就像“百车河”,在古老的世代里人们发明了它,用于农业灌溉。而今,那是一种忧郁的诱惑。它是一个刚刚消失的社会的遗物。消失的是一个系统:自然、人与社会生活之间循环着的系统。一个由自然力所推动的生活系统而非由机械的力量。一种历时久远的生活方式。

彝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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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野鸡坪,眼前的世界中了魔法似的回到“从前……”的时刻,历史变迁似乎在彝寨的某个时间拐角失去了意义。

2
  旅行者看见的是景观传奇,是奇异之物及其唤醒感觉的力量,居住者却能够进行日常生活的或历史的叙事。旅行者震惊于瞬间体验,居住者才能讲述一个地方的往昔。旅行者看见的是诗的碎片,一种偏离现象:偏离了世界,偏离了时间,偏离了日常感觉和表述语言;居住者知道它的惯例与规范,一个地方的一切元素都处在一种叙事逻辑之中,一切元素都处在一个传统与习俗的链条里。而旅行者不知道这个叙事逻辑,也感知不到这个链条,因而对于居住者是约束的地方,旅行者则看见了解脱,但那只是相对于他的原住空间的解脱与契约的解除。

3
  这是托尔斯泰曾经告诉年轻的普宁的:生活中没有幸福,孩子,只有幸福的闪光。那么——意义——幸福——只能理解为动词而非名词,意义与幸福的闪念突然照亮了黄昏时的彝寨。它们是瞬间现象、时间外的现象。一切美好的,都在瞬间闪耀。生命的强度,无比的璀璨,存在于瞬间而非时间的延续中。一个救赎的、甚至是可重复的时刻,能够重临的时刻——闪光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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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人们依赖理性与常识活着,而唯有意义感知能够让人目睹幸福的闪光。意义看起来是如此闪烁不定,如此地瞬息流变、脆弱而充溢,如同对常识的一种讽刺。我无法列出关于意义的清单,我仅仅知道此刻彝寨置身其中的世界:慢慢下降的太阳的余温,林中变暗的光线,山中奔流的溪水声,而彝人家开始为火塘添柴……感性事物的闪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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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此刻,一种领悟带来了莫名的兴奋,为何不模仿可能的毕摩文献,就像仍然身在彝寨,开始写作:“论火塘的治愈作用”。而此刻你敲打着逐渐带来暖意的文字,就像一个坐在彝寨的火塘边的人拨弄着烧得暗红的炭火,安静地吸收着火的能量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