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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湾苗寨的美学

贵州日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19年01月11日    来源:贵州日报


  安元奎
  敬酒歌唱起来了。几个穿红着绿、满头银饰的女子站成一排,面前横卧着几条木凳,拦在进寨的必经之路上。她们手捧酒碗(不是酒杯),直直地伸到客人眼前。笑吟吟的面容,火辣辣的眼神,让人感受到仪式的隆重与主人的热情;但那波翻浪涌的白酒,非饮不可的劝酒架势,又像居高临下的挑战。大湾苗寨的拦路酒就是如此特别。
  寨子匍匐在大山脚下,如同隐藏在时空深处的秘密存在。这里是湘西丘陵与贵州高原河谷的结合部,山高谷深,一条无名的小溪穿过重重深山,绕出一个大大的U形河谷,故名大湾。四面高山围成一个巨大的绿色襁褓,苗寨安卧其间。缓缓而起的山坡,自是喜欢依山而居的苗族人天造地设的立足之地。他们的祖先开荒耕耘,安家扎寨,经历数百年的风雨沧桑,如今已连绵成140余栋青瓦木房,古色古味的木结构古建筑群落。
  寨中纵横的石巷,是指路的向导。因为依山而居,寨子的空间布局上没有人为的条块分割,也就避免了都市现代建筑那种生硬的线条。所有房屋沿着坝子的边缘,顺着山势层层而上,到了半坡便适可而止,体现出对大自然的尊重与揖让,以及对土地使用最大限度的节制。
  一片片青色土瓦覆盖在屋顶,绵绵密密,瓦脊瓦沟次第而列,呈现出某种内在的秩序与韵律。厚重的黑色,端庄而沉着。正房是三角形的坡屋顶,与山坡的自然走势同频共振。山体的自然线条,生态的完整性,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保存。正房两边多为吊脚楼,突起于两翼,造型别致。翘起的瓦檐像弯弯的牛角,轻盈,飘逸,灵动欲飞。几十栋吊脚楼层叠而上,呈现出错落有致、层次分明的美感。穿行寨中,发现更多的建筑匠心。木房多是穿斗式的木结构,柱、枋、梁垂直相交,实用而简洁,原木色彩的深深浅浅,呈现岁月的印记。走入人家,但觉房屋的布局紧凑合理。正中是堂屋,两侧对称的是卧室或火坑。有的家里摆放着木质的织布机与纺车,石碓石磨,生活依然保留着古老的韵味。寨子前面小坝子正中,有个鱼形小丘,有头有尾,风水先生说是鲤鱼穴,寨中人笃信不疑。小丘上古树丛生,草木茂盛,与寨子的建筑相映成趣。那一尾大“鲤鱼”,始终游弋于大湾人的视线中,成为古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而寨子边的小溪,流水淙淙,不带走一缕炊烟,不带走一声鸡鸣狗吠。大湾,就这样静静存在于大山深处,天地之间。
  世居于此的滕继承说,早在元代初期,滕氏祖先就在此生息繁衍,开荒种地。寨中有位银匠,大约五十多岁,穿着麻布的苗装,很随意地摆放着他的作品。但他并不兜售,保持着一种工匠的自信与矜持。听说苗族银饰工艺复杂,需要经过一二十道工序才能完成。想象着银匠在他的作坊里,一双巧手魔术般变幻出一根根银片银条银丝,或压或刻或镂,制出精美纹样,最后再焊接成眼前这些复杂的造型。虽然我们没有见证他在锤砧上敲敲打打、千锤百炼的过程,但分享了他最后的成功。他出售的银饰中,有大件也有小件,头上戴的,胸颈挂的,腰上佩的,手脚上串的,种类齐全,可谓琳琅满目。没有哪一个民族,像苗族那样对银饰情有独钟。据说古时候苗家人积攒的银元货币,全被他们投进熔炉,化成千姿百态的银饰。所见的苗家姑娘总是环佩叮当,银光闪闪,重叠繁复,毫不避讳地炫耀幸福与美丽。苗家姑娘的头顶,总是玉树琼枝,有一种招摇与夸张的意味。精心的修饰与烘托,使头顶成为身体最炫目的部分。据说最大的头饰,高宽几近1米,重约1公斤,与其说是炫富,毋宁说是炫美。图案纹样设计和装饰组合,有着上千年文化积淀。而银饰的洁白纯净,是苗族人心灵的折射;细腻坚硬的质地,更是其精神的隐喻。据说银饰三个特点,便是以大为美,以重为美,以多为美。银饰里有苗家人的审美观和价值观。
  也许,银饰就是一本苗族文化的象形词典。他们的宗教信仰,图腾符号,精神追求无不包含其中。
  长桌宴,摆在溪流边的长亭里。一张张方桌拼成几十米的长桌,桌上摆满苗家菜、苗家酒。一边是主人,一边是客人,主客相对。宴前的小插曲是打糍粑。热腾腾的糯米倒入石槽,两个汉子轮流操作,丁字形的木杵此起彼伏。不一会,糯米变成了糍粑,撒上豆面,绵长而有嚼劲。酒坛也打开了,馥郁的香气在空气中洋溢。苗族米酒用糯米发酵而成,浓烈,甘甜,它是液态的火。无酒不成席,无歌不成礼,苗歌再次响起。旋律曼妙,婉转,像酒一样醉人。主客之间有呼有应,有领有合。对歌时,唱错者罚酒,其乐融融。歌传情,歌达意,歌声里有他们的快乐与悲伤、祝福或祈祷。
  大湾人自足自乐。他们戴着叮当作响的银饰,唱着古老的苗歌,守着百年老屋,陪伴天上的月亮、星星,还有山上的一草一木。苗寨也有自己的美学。头顶的银饰堆大为山,那是巍峨之美;数不清的苗歌如大海,那是浩渺之美。百年老屋,古典美;长桌大宴,人情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