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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不碍白云飞

贵州日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18年08月10日    来源:贵州日报




   付秀莹

  不期然地,这一个五月,在贵州,梵净山麓,仿佛一个隐喻,把我对生活的幻想忽然唤醒了。这世上,竟还有这样一个地方。好山好水,教人直想把名缰利锁,把万丈红尘,都随手抛了,在这山水里一生游荡,直至终老。
  汽车在山间行驶。青峰壁立,山路如一条饱蘸了魔法之水的绳子,从不可知的远方垂落下来,蜿蜒,曲折,是吸引,也是诱惑。车窗外,随意一瞥,便是一幅绝美的山水大画。信手拈来,便是唐诗宋词里的经典段落。五月的山,是绿色的。这是大西南的绿色。没有北方的苍莽,也不似江南的清隽。这一种绿,柔软,鲜美,是绿的烟云,绿的雾霭,在黔东大地上,绿成缠绕的润泽的画意。
  这么多年了,难得见到真正的雾。在北京,多的是霾。雾,早已经成为童年时代的乡村记忆,在所有路的尽头,在乡愁的最深处,聚了,又散了。那些清新的早晨,刚从梦中醒来的懵懂的村庄,晨曦中静静延展的河堤,大河套里饱满绚烂的果园,在透明的雾中渐渐浮现。青草,庄稼地,鸟鸣,露水,炊烟,它们是雾中的美好事物,是乡村的注脚,是故园的题词。这一个五月,在黔东大地,这些温暖而又忧伤的往事,像雾一样,慢慢浮上心头,笼罩了我的心绪。仿佛,时空在瞬间发生转换,而眼前的满山烟云,在五月的葳蕤的绿中,宛若一桩缥缈的心事。说也说不得。
  不知什么时候,天上飘起了细雨。丝丝缕缕,融入这无边的绿的烟霭中。山上的绿意更见清明了。幽幽的,润润的,仿佛只要伸出手去,轻轻一掬,便把这五月握在掌心了。山是绿的,水是绿的,雨丝也是绿的。衣衫飘曳,一不小心,便被染绿了。这纷飞的雨丝,落在山水之间,落在人的心里,把凡俗的铅华慢慢洗净,把世间的灰尘慢慢清理。这么多年了,在尘世间踉踉跄跄地行走,究竟有多少飞尘,蒙住了我们天真的初心?
  来梵净山之前,只是隐约听过这个名字。梵净山是武陵山脉的主峰,中国五大佛教名山之一。梵天净土,大约得名于此。到贵州的第一天,便暗暗怀着一种期盼。觉得,梵净山,或许会是这次贵州之行最浓重的一笔,也是黔东大地最华彩的章节。登梵净山,是日程的最后一天了。头一天晚上,下起了雨。夜阑雨浓,声声入梦。原本好雨的人,竟隐隐地不安了。早上起来,雨还在下着。大家都不免有些担忧,难道同梵净山的缘分,竟是如此的浅么。在廊下看雨,也是忧虑的神情。后来,看小雨淅沥不断,没有停歇的意思,到底是冒雨登山了。
  山脚下,远远地看那索道,在蒙蒙细雨中,仿佛一痕一痕的水墨的线条,细细的,淡淡的,映着灰蓝的天空,越来越远,时而,像是要融化在渺远的天际,时而,又在峰峦叠嶂之间若隐若现了。待到真正坐上去的时候,随着索道的缓缓升起,一颗心也慢慢地提起来,提起来,一直提到嗓子眼。看着群峰如奔马,在下面起起伏伏,汹涌不止,紧闭着嘴唇,不敢张开,生怕砰砰乱跳的心会不小心蹦出来。窗外,白的云雾缭绕着青的群山,瞬息之间,有万千变幻。光与影的交错,雨和露的交融,在风中明暗不定,神秘,缥缈,如同一则远古的神话。烟云满山,天边似有隐隐的笙箫,飞扬的衣袂,仿佛到了天宫仙境。
  天上依然下着细雨。或许是湿气蒸腾的缘故,随着索道的逐渐升高,云,雾,霭,以及水光,以及山色,彼此之间慢慢地交织,渗透,云海茫茫,峰峦苍翠,二者相互掩映,缠绕,遮蔽,呈现。仿佛一个巨大的谜语,等待人们去慢慢揭开。又仿佛一个幽深的隐喻,相互形容,相互修辞,相互佐证。好像是转瞬之间,云雾流荡,浩浩荡荡,不知道,这是不是著名的瀑布云。瀑布云,有云的轻盈和缥缈,也有瀑布的磅礴与气势,从远处某一个峰顶飞流直下,倾泻千尺万尺,直把人看得呆了。此时此刻,语言失去了功能。
  出了索道,我们徒步爬山。雨依然在下着。越往上爬,雨衣似乎更一变而为御寒的工具。山中有四季,果然。奇藤,异草,怪石,清流,触目皆是。爬山的过程,或许亦是修行的过程吧。据说,倘若心诚,会在金顶看到佛光。大家兴致正浓,比着要上金顶。梵净山有两个金顶,一个是新金顶,一个是老金顶。新金顶又叫红云金顶,因常年有红云缭绕而得名,宛若一根巨大的擎天柱,直插云际,是梵净山重要的山标。仰望着白云深处时隐时现的峰顶,不免有些胆怯。雨天路滑,这样险峻的山路,实在是对人的体力和意志力的挑战。迟疑了一时,到底想试一试。
  然而,还是低估了梵净山,低估了新金顶的难度。几乎是垂直九十度,直上直下,陡峭得惊人。山道逼仄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没有迂回,没有余地,没有退路。怪石嶙峋,铁索冰凉。冷的雨水不断落下来,和脸上的汗水淌成一片。周身僵硬,如同一张紧绷的弓弦。不敢往下面看。倘若是晴天,那一种清晰的高度,审美的眩晕,定会令人在分神的瞬间,失足跌落。好在是雨天。云雾遮山,千峰茫茫。看不见万丈深渊的深,也看不见千仞孤崖的险。然而,还有想象力。人的想象力是多么的可怕。想象力的疯狂,竟然同体力极限的临近一样,不可遏止。云飞雾卷,风雷骤至。我们穿着雨衣,援石级而上,恍若登上天梯。深峡中向上仰视,一线天光垂照,恍惚间似有飞桥相连,在雾中若隐若现。那大约便是"天上"风光了吧。
  总算是登上了金顶。极目远眺,梵天净土,八百里风云,尽在怀中。
  雨依然在下着。山顶上,风更大了。细雨乱飞。雨衣被吹起来,飒飒的碎响。这便是梵净山的最高峰了。来时的种种,惊险,困厄,忧惧,彷徨,此时都不算了。只是在日后的笑谈中,才被不经意地提及。然而,铁索,岩石,雨水,青苔,深峡,峭壁,它们的温度和凉度,硬度和湿度,于我们,不仅仅是肌肉记忆上最深的刻痕,更是精神记忆上最深的烙印。无论如何,尽力过,经历过,有过。哪里是开始?哪里是结束?或许,我们在哪里,哪里便是世界的中心。
  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这样的气概竟不曾有过。在这梵净山著名的金顶,看着云海中静默的群峰,竟只有满怀苍茫。在自然面前,人是多么的微不足道。金刀峡,天仙桥,定心水,那些美丽的传说,或许不过是世人的虚构罢了。而这沉默的苍莽的梵净山,本身便是一个沉默的苍莽的传说。转眼风云相会处,平空移步作神仙。小心翼翼地从孤桥上走过,看满山风云涌动,竟真的有羽化的幻觉了。
  下山便容易得多了。雨已经停歇了。从另一条小道,慢慢下山。清风满怀,抚慰着一颗归心。
  贵州,黔东大地,梵净山。青山不碍白云飞。
  付秀莹,河北无极人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北京作家协会签约作家,北京作协青年创作委员会委员。有多部小说发表于《人民文学》《十月》《中国作家》等文学期刊。作品被《新华文摘》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《中篇小说选刊》《中华文学选刊》等多种选刊选载,收入多种选本、年鉴等。小说集《爱情到处流传》被翻译成英文版。曾获首届中国作家出版奖。